轻声、儿化,应该淡化

    轻声儿化该淡化

邓木辉

 大多数人能听懂普通话,但说不好普通话。说不好的原因之一是难以掌握轻声与儿化。对说不好普通话的人来说,轻声、儿化有哪些规律,哪些地方应轻声,哪些地方应儿化,这些都是难以捉摸的事,因为它们本来规律性就差。试分析如下:

 

  一、关于轻声

 

 何谓轻声?《贵州省普通话水平测试导读》(以下简称《导读》)阐释说:“普通话每个音节都有自己的声调,但在一定的词语和句子中,有些音节由于受到前面音节的影响而失去原有声调,变成一种又轻又短的调子,这种变调的语音现象,就叫‘轻声’。轻声是一种语流音变的弱化现象,不是声调以外的独立调类。普通话轻声都是从阴平、阳平、上声、去声四个声调变化来的,变为‘无声调音节’。……但这里所说的‘无声调’,并不意味着调值的完全消失,而是变为轻声音节特有的调值形式。这种调值是根据前面一个音节声调的调值来确定的。”这段话讲了这样一些意思:每个音节都有声调,轻声只不过是受前面音节影响而失去原有声调的一种变调现象,变调后读得又轻又短;轻声都是从阴阳上去四个声调变化而来的“无声调音节”,但这并不意味着调值的完全消失;这种调值是根据前一个音节声调的调值来确定的。

 

 用这段话去检验语音现象,我们会发现好些现象不好解释。“每个音节都有自己的声调”,而“啊、吗、呢、吧”作为语气词时字典未标调,它们原本的“自己的声调”是什么?变调为轻声后,要读得“又轻又短”,而“啊、吗、呢、吧”我们在任何时候都读得“又轻又短”吗?轻声调值“根据前面一个音节声调的调值来确定”,据此,“啊、吗、呢、吧”用在同一个字后,它们的调值应该一样,但都一样吗?比如:“让暴风雨来得猛烈些吧!”将其中的“吧”依次换为“吗”“啊”,调值一样吗?可见,《导读》的阐述并不完全符合实际(其他《现代汉语》教材也如此),因为轻声有较多的“例外情况”,规律性差。

 

 轻声有哪些规律?哪些地方应读轻声?《导读》总结有这样几条(其他《现汉》教材亦大致相同):

 

 ①语气词“啊、呢、吧、吗”等常读轻声;

 

 ②助词“的、地、得、着、了、过”等常读轻声;

 

 ③叠音名词和重叠动词的末一音节常读轻声;

 

 ④构词用的后缀“子、头、们”等常读轻声;

 

 ⑤名词、代词后面的方位词或语素常读轻声;

 

 ⑥作补语的趋向动词常读轻声;

 

 ⑦量词“个”常读轻声;

 

 ⑧夹在动词之间的“一”以及夹在动词或形容词之间、夹在动词补语之间的“不”常读轻声;

 

 ⑨某些四音节词语的衬字常读轻声。

 

 在这些“规律”中,且不谈“等”所包含的情况还有哪些,且不谈“常”暗含的例外情况该怎么读,单就已经明确规定与列举的词语看,总结的“规律”也远远不能反映读音的实际情况。现着重讨论几条:

 

 关于第条。先看这样一个句子:“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把这句话中的“吧”依次换为“吗”“啊”,尽管它们都是在同一个字“些”的后面,但调值大不相同:“吧”接近去声,与“让”“暴”“更”“烈”区别不大;“吗”读为阴平,与“风”“些”似无区别;“啊”接近上声,与“雨”“猛”区别不大。再如:“是你去?还是他去呢?你去啊(你去吗?你去吧!)!”在这个语言环境中,句末的语气词都读轻声,且都在去声字“去”的后面,按理其调值应该相同,但实际情况相去甚远。同为轻声但其调值不同,可见其规律性差。

 

 关于第④条。在《导读》中,“驹子”“哨子”“寨子”等中的“子”读轻声,而“君子”“女子”“男子”等中的“子”不读轻声;“盼头”“前头”“甜头”等中的“头”读轻声,而“肩头”“瘾头”“劲头”“派头”“街头”“尽头”“桥头”“山头”等中的“头”不读轻声。这怎么解释?这有何规律?难道读轻声的是后缀而不读轻声的不是?又怎样确定“缀”与“非缀”呢?

 

 如果说作后缀的语素要读轻声,那么,“性”“化”“家”“者”等作后缀时为什么不读轻声(在《导读》中,“性”作后缀偶尔读轻声)?

 

 关于第⑤条。此条规定:“名词、代词后面的方位词或语素”常读轻声。我们着重讨论表方位的“上、边、面”。在《导读》中,“早上”“晚上”的“上”读轻声(“上”不表方位),而“天上”“世上”的“上”不读轻声;“西边”“下边”“里边”“那边”的“边”读轻声,而“手边”“身边”“这边”的“边”不读轻声(在黄伯荣、廖序东编的《现代汉语》中,“这边”的“边”读轻声);“西边”“里边”的“边”读轻声,而“里面”“左面”的“面”不读轻声;“屋里”“心里”的“里”读轻声,而“这里”的“里”不读轻声(“那里”的“里”又读轻声)……这些,怎么解释?

 

 以上讨论的是《导读》对轻声“规律”有所规定的情况,可见好多现象并不符合“规律”。然而,还有更多的、大量的词,《导读》注明读轻声,但并未说明其“规律”,且很多类似的词又不读轻声。如:“丈夫”“姐夫”“姨夫”的“夫”读轻声,而“匹夫”“懦夫”中的“夫”不读轻声;“脾气”的“气”读轻声,而“名气”“勇气”的“气不读轻声;”“身分”“成分读轻声,而情分”“养分”“缘分不读轻声……这些,又怎么解释?大概不能用是否作词缀来解释吧。这些,不仅不符合《导读》中的某条规律,而且似乎也毫无规律

 

 下边再列举一些《导读》“规律”未曾涉及而读音举例列出的一些词语,均摘自“普通话(口语和书面语)常用词语”附录。为表达简明,便于比较,每组词用“/”隔开,前面的词的后一字读轻声,后面的词的后一字不读轻声。

 

 名词性的:棒槌 / 棒球   苍蝇 / 苍鹰   残疾 / 残骸   柴火 / 柴米   称呼 / 称谓   窗户 / 窗口   灯笼 / 灯泡   长处 / 深处   好处 / 好感   坏处 / 坏人   黄瓜 /  黄花   价钱 / 价格   架势 / 气势   见识 / 见解   煎饼 / 烙饼   苦处 / 苦衷   困难 / 困苦   粮食 / 饮食   棉花 / 桂花   脑袋 / 脑筋   笑话 / 好话   娘家 / 农家   烧饼 / 烧酒   生日 / 生人   师傅 / 师长   时辰 / 时候   态度 / 气度   外边 / 外部   忘性 / 个性   消息 / 信息   意思 / 意图   姨夫 / 姨妈   油水 / 油脂   证人 / 主人   祖宗 / 祖先   左边 / 左面……

 

 动词性的:搀和 / 搀扶   伺候 / 守侯   打听 / 打算   倒腾 / 倒叙   对付 / 对待   奉承 / 奉还   叫唤 / 叫喊   铺衬 / 铺垫   摔打 / 双打……

 

 形容词性的:娇嫩 / 柔嫩   宽敞 / 宽广   宽绰 / 宽阔   困难 / 艰难   凉快 / 痛快   迷糊 / 迷惑   明白 / 明确……

 

 摘录的每组词,它们词性相同,构词方式一致,有的词义相近,但斜线前的词语后一音节读轻声,斜线后的词语后一音节不读轻声。其调值有规律吗?其“规律”好解释吗?答案是否定的。

 

 目前,关于“轻声是什么”(是“变调”?是“声调”?是“弱读”?)、“轻声怎样叫”(叫“轻声”?叫“轻音”?)、“轻声怎样读”(与一般轻读有何区别)等问题,学者专家都还见仁见智,分歧较多,高校《现代汉语》教材对其认定和表述也不尽一致,正如学者专家吕劲松在《现代汉语轻声动态研究》中指出:“普通话的轻声现象可以说是难题中的难题,无论在性质、功能和规范各个方面,都存在着不少问题,意见不一,不利于普通话的教学、推广和研究。”(转引自朱宏一《关于轻声的若干问题》,《语文建设》2008.9)看来,轻声的确是个复杂的问题。或许正因为如此,《普通话异读词审音表》对轻声的态度十分谨慎。《审音表》在“说明”部分的第七条中说:“由于轻声问题比较复杂,除《初稿》涉及的部分轻声外,本表一般不予审订,并删去部分原审的轻声词,例如‘麻刀(dao)、容易(yi)等。故该表审订的轻声词只有20个:

 

 臂:(二)bei胳臂                伯:bo (一)伯伯

 

 膊:bo胳膊                       卜:bo 萝卜

 

 场:(三)chang排场              绰:(二)chuo宽绰

 

 和:(二)huo搅和  暖和 热和     碡:zhou碌碡

 

 荒:huang饥荒                    矩:(二ju 规矩

 

 蓝:lan芣蓝                      量:(二)liang打量 掂量

 

 瞜:lou眍瞜                      喷:pen嚏喷

 

 趄:qie趔趄                      散:san零散

 

 丧:sang哭丧着脸                 沓:ta疲沓

 

 蓿:xu苜蓿                       殖:shi骨殖

 

 《普通话异读词审音表》审订的轻声音节只有20个,而《导读》中的普通话(口语和书面语)常用词语动辄就有轻声,是否过于随便?是否有失严肃?是否不够科学?

 

 再从轻声的作用来讨论一下。有的轻声有区别词性词义的作用,但并非任何轻声都如此,且人们区别词性词义更多的是靠交际语境。说不好普通话的人,听普通话对轻声几乎浑然不觉,自然不能依靠所谓轻声去判断词性词义;说不好普通话的人说话时也不用轻声去帮助表达,如“不能大意”和“课文大意”中的“大意”,说不好普通话的人用方言或普通话去说,是不会有什么区别的。可见,轻声的作用并不明显。

 

 二、关于儿化

 

 《导读》说:“儿化的基本性质是使一个音节的主要元音带上卷舌色彩”(这时,er不是一个独立音节),其作用是区别词义、区别词性和表达感情

 

 那么,哪些地方该儿化呢?《导读》及其他《现代汉语》教材只说明发音,未总结“规律”。看来,儿化更无规律可言。试看下面的举例:

 

 名词性的: 岔道儿 / 岔路   鼻梁儿 / 鼻孔   大伙儿 / 大家   刀把儿 / 刀口  豆角儿 / 豆沙   裤兜儿 / 裤腿   嗓门儿 / 嗓子   快板儿 / 快门   傻劲儿/ 傻眼  手绢儿 / 手帕   蒜瓣儿 / 蒜苗   铜子儿 / 铜板   玩意儿 / 玩具   线轴儿 / 线头  相片儿 / 相貌   小曲儿 / 小调   小辫儿 / 小指   邪门儿 / 邪道   心眼儿 / 心意  烟嘴儿 / 烟头   烟卷儿 / 烟丝   腰板儿 / 腰身   山坡儿 / 山冈   鲜花儿 / 香草  花招儿 / 手段   名角儿 / 明星   刀背儿 / 刀口   晚辈儿 / 长辈   大婶儿 / 大妈 干劲儿 / 玩劲   小孩儿 / 小鬼   小鸡儿 / 小狗   小米儿 / 大米   话把儿 / 话柄  单间儿 / 双间   弯月儿 / 太阳   眼珠儿 / 眼睛   茶馆儿 / 武馆   树枝儿 / 树叶  白云儿 / 蓝天   小心眼儿 / 小人物……

 

 动词性的: 摆摊儿 / 摆渡   包干儿 / 包办   打杂儿 / 打岔   好玩儿 / 好听  纳闷儿 / 憋闷   绕远儿 / 绕道   上座儿 / 上车   收摊儿 / 收手   说头儿 / 说笑  有盼儿 / 有用   掌勺儿 / 掌舵   找茬儿 / 找钱   走道儿 / 走路   走调儿 / 失声  走神儿 / 走运   走味儿 / 跑味   露馅儿 / 路面   咬字儿 / 咬牙   有门儿 / 有路子、有办法……

 

 其他词性:一溜儿 / 一气   一块儿/ 一同   一会儿 / 一时   这会儿 / 这时……

 

 这些词都摘自《导读》中的“普通话(口语和书面语)常用词语”附录,每组词的词性相同,构词方式一致,有的词义相近,但斜线前的词语要儿化,而斜线后的词语不儿化。儿化有规律吗?其“规律”好解释吗?答案也是否定的。

 

 再讨论一下儿化的作用。有的儿化有区别词性和表达感情的作用,但大多没有。列举的每组词,儿化的与非儿化的词性一样,且儿化的词语去掉儿化其词义与词性也不发生变化,也体会不出感情色彩有何变化。再说,对无儿化习惯且说不好普通话的人来说,他们听普通话对儿化浑然不觉,说普通话也几乎不用儿化,自然谈不上靠所谓儿化去区别词义词性和表达感情,靠的只是交际语境。可见,儿化作用也不明显。稍加留意就会发现:儿化之“儿”(如“花儿”),有儿化发音自觉的人,有时对“儿”未读出音节,只有一个卷舌动作;但有时读出了实实在在的音节。这,怎么解释?

 

 稍加留意还会发现:即便有轻声、儿化发音自觉的人,也只是在口语交谈场合才有轻声、儿化,而在庄重的新闻播音场合几乎完全没有轻声、儿化,但一点不影响意思的精准表达。这也说明,轻声、儿化,作用不大。

 

 综上所述,轻声、儿化规律性差,作用不大,我们对其“规律”的描写概括可能不够准确,故学习、测试普通话应淡化轻声、儿化。

 

 普通话是中国公民的法定通用语,《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通用语言文字法》要求全体公民学习普通话。但目前普通话说得标准的人实在太少。对未说好普通话的人来说,普通话要学的东西很多,学好绝非易事。考虑到这一情况,考虑到轻声、儿化规律性差,作用不大,考虑到我们对其“规律”的描写概括可能不够准确,为减轻学习负担,笔者主张将轻声、儿化作淡化处理,不列入测试范围。这可能更实事求是,更有利于推广普通话、学好普通话。

(刊载于北京《教学管理与教育研究》2016年第1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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