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那个味

 


    “那个”那个味


 


邓木辉


 


 


 观看各电视台热播的36集电视剧《北风那个吹》,初看觉得片名怪怪的,奇怪编剧和导演为什么不用表达简洁一些的“北风吹”而用表达有些啰嗦的“北风那个吹”?反复玩味,始觉“那个”有许多难以言说的“味”。


 “那个”是个远指代词。代词的用法有一个共同点:所指代的内容前面已经出现,后面再说到它时,为了避免重复或为了表达简洁,而用代词指代。一般来说,代词的使用要遵守一个原则,即所指代的内容要在前面出现;否则指代不明。一般情况下,代词“那个”的使用也不例外,也要遵守其他代词使用的共同规则。但在特殊情况下,代词“那个”的使用有自己的一些特点,即所指代的内容不必在交际语境中明确出现,全凭交际双方根据特定的交际语境和必要的约定俗成去想象补充,意会理解。比如,《北风那个吹》中有这样一些情节:为筹划及排练参加公社汇演的“文艺节目”,村革委会主任牛鲜花与下乡知青帅子有一个约定——每当知青点的喇叭响起《白毛女》中的歌曲《北风吹》,帅子就必须赶到村委会办公室,与牛鲜花切磋排练“文艺节目”;时间一久,本是“劣迹青年”及被监管对象的帅子与革委会主任及监管人的牛鲜花似乎有些“亲密接触”,似乎有点不同一般,以致当地“群众”有些颇为“难听”的话,以致公社书记当面警告过牛鲜花,以致多年苦追牛鲜花的大队民兵年长石虎子对帅子很不放心;于是,石虎子多次警告过帅子,并叫帅子的女朋友刘青看管好帅子;在这些似乎都没有效果的情况下,有一天,石虎子找到帅子公开威胁,于是,有下面的一番对话:


 石虎子:(阴险狡诈地)我也是村委会委员,你小子能否解除监管,能否将来回城,我也有发话的权利。你小子识相点!


 帅子:(莫名其妙地)你说什么呢,石连长?


 石虎子:(挑明意思)我多年苦追牛主任,这辈子非她莫娶!你小子敢对牛主任“那个”,我就对你绝不“那个”!


 帅子:(恍然大悟):嘿!我说什么呢!你放心,石连长!我哪敢对牛主任“那个”?我若是对牛主任“那个”,就随便你对我“那个”!


 ……


 对话中,“那个”表达的意思并没有明说,没有在语境中任何地方出现,对话者要凭借特定的交际语境和特定的约定俗成想象补充,意会理解。石虎子最初的话让帅子莫名其妙,而一旦石虎子表明自己一直在苦追牛鲜花,“那个”就有了比较明确的含义:石虎子所言的第一个“那个”是指帅子“追牛鲜花”,“与牛鲜花相好”;第二个“那个”是指对帅子“饶茹”“宽容”;而帅子所言的前两个“那个”是指“追牛鲜花”“与牛鲜花相好”;第三个“那个”是指任随石虎子对自己“惩罚”“打击”“报复”……而且,在这样的特定语境中,“那个”无需言明,全凭想象意会,否则,毫无意味。可见,“那个”的运用不仅是表达简洁的需要,而且是表达含蓄的需要,不仅具有简洁美,而且具有含蓄美。


 话剧《茶馆》中也有一段类似的对话:


 宋恩子    我出个不很高明的主意:干脆来个包月,每月一 号,按阳历算,你把那点……


 吴祥子    那点意思!


 宋恩子    对,那点意思送到,你省事,我们也省事!


 王利发   那点意思得多少呢?


 吴祥子    多年的交情,你看着办!你聪明,还能把那点意思闹成不好意思吗?


 ……


 民国政府官场中的小混混宋恩子和吴祥子来到茶馆敲诈,要向茶馆老板王利发按月收取“保护费”,于是,有上面的一段对话。这段对话很精彩,惟妙惟肖地讽刺了官场混混明目张胆地敲诈百姓的丑恶嘴脸。对话中,“那点意思”是什么,是多少?没有明说,没有在语境中任何地方出现,王利发要凭借特定的交际语境和特定的约定俗成想象补充,意会理解,不能把“那点意思闹成不好意思”;否则,茶馆就别开啦!“那点意思”的巧妙运用,使表达含蓄幽默而又讽刺辛辣;而“那点意思”如果直接说明,就没有这样的表达效果。


 当然,“那个”“那点”等代词,缺少特定的交际语境和必要的约定俗成,就不能理解,就会造成交际障碍。如一个人对另一个人说起不在场的别一个人:“那个人很‘那个’!”“另一个人”如果对“那个人”很了解,固然知道“那个”所指为何,但如果不了解且缺乏一定的交际语境,缺乏必要的约定俗成,肯定不知“那个”所指何意——大方?吝啬?小气?大度?老实忠厚?虚伪奸诈?……


 稍加留意就会发现:在日常对话中,大家都爱用“那个”,但文化层次不同的人使用“那个”的原因有所不同——文化层次较低的人使用“那个”,通常是因为词汇贫乏,仓促间找不到恰当的词汇而无意识地用“那个”,“那个”近似于习惯语、口头禅;文化层次较高的人使用“那个”,通常是因为修辞需要,故意用“那个”来含蓄表达,使表达有一种特别的语用效果。


 在《白毛女》之歌曲《北风吹》中,歌曲名叫《北风吹》,“北风那个吹”只是一句歌词,“那个”只是为了旋律演唱的舒缓而在歌词中临时添加的“衬词”(类似于词、曲中的“衬字”),并不是歌词的必要组成部分,而具有“临时性”。这一点,分析《北风吹》的歌曲名及《北风吹》中的几句歌词就可以知道。如歌曲名是《北风吹》而不是《北风那个吹》。再如歌词“北风吹,雪花飘,雪花飘飘年来到”,只有在演唱时为了旋律的舒缓而临时添加衬词唱为“北风那个吹,雪花那个飘,雪花那个飘飘年来到”,而朗诵时是绝对要朗诵为“北风吹,雪花飘,雪花飘飘年来到”的;而如果朗诵为“北风那个吹,雪花那个飘,雪花那个飘飘年来到”,实在是很别扭,很搞笑!又如:“爹出门去躲帐整七天,三十晚上还不回还”,演唱时根据旋律需要,要临时添加衬词唱为“爹出门去躲帐,整七那个天,三是那个晚上,还不回还”;“北风吹”与“爹出门去躲帐”相比,都在同一旋律范围内的,前者字数不够,需加衬词“那个”,后者字数足够,不加衬词“那个”;“雪花飘”与“整七天”相比,都在同一旋律范围内,字数相同,根据旋律需要都加衬词“那个”;“雪花飘飘年来到”与“三十晚上不回还”相比,都在同一旋律范围内,字数相近,衬字添加的情况也相同,即分别添加为“雪花那个飘飘年来到”“三是那个晚上还不回还”。同样,添加的衬字朗诵时都不朗诵。可见,衬词“那个”不是歌词的必要组成部分,而具有临时性。


 然而,这个似乎“无足轻重”的“那个”,在电视剧《北风那个吹》中,有许多难以言说的“味”,引人玩味不已。在“北风那个吹”中,“那个”确切的指代意义也没有在剧情语境中明确言说,给人以巨大的想象空间。似乎可作如下解读:“那个”作“吹”的状语,修饰“吹”,暗示、突出了“吹”的情状,具有暗示性、象征性与强调性。“北风吹”暗示、象征了“文革”时期荒凉的社会环境和压抑的社会氛围,故在《北风那个吹》中,整个“文革”时期的剧情推进都是以冰天雪地为背景,没有一个“艳阳天”;而“那个”修饰“吹”,暗示了“吹”的情状,给人以想象的巨大空间,让人尽管想象“北风”是“怎么样地”吹,是“怎么样地”吹得冰天雪地、天昏地暗,从而突出了特定环境氛围的萧索、凄惨、冰冷与恐怖,令人毛骨悚然,令人不寒而栗!似乎也可作另一方向的解读:歌曲《北风那个吹》,是串起整个剧情的线索,是成就帅子与牛鲜花爱情的“红娘”,促成了帅子与牛鲜花的婚姻,见证了帅子与牛鲜花的爱情。因而剧中的刘青,在帅子每当听到喇叭里想起“北风那个吹”的歌曲就要去与牛鲜花“相会”,感觉自己与帅子的爱情正遭到牛鲜花“威胁”,于是大胆地剪掉知青点的喇叭线,非常生气地对帅子说:“‘北风那个吹’,吹吧!吹!吹!吹!使劲地吹!吹得你昏头昏脑,晕头转向!”刘青虽然也是时代的受害者,虽然也是剧中的女主角,但与牛鲜花比起来,她只是牛鲜花的一个陪衬,她对帅子的爱情,远远不如牛鲜花对帅子坚贞,特别是在帅子“痴傻”和“眼瞎”的时候!而“那个”修饰“吹”,在表现帅子与牛鲜花的爱情方面,同样具有暗示、象征和强调的作用,给人以巨大的想象空间。比较“北风吹”与“北风那个吹”,“北风”“吹”而没有“那个”,没有“吹”的修饰语,没有“吹”的情境性,没有“那个”的暗示性,缺少引人想象的空间,味道淡薄了许多。


 “那个”的这些语用效果,正得益于它有“留白”艺术,所指代的意义没有在语境中明确出现。而或许正因为如此,在“北风那个吹”中,“那个”之味实在难以言说,绝非笔者以上浅薄的解读所能概括。考虑到这一点,笔者拟题时还是使用了朦胧笼统而又概括力极强的“那个”,将标题确定为“‘那个’那个味”!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