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文教学“重”什么

 

  作文教学“重”什么

 

——兼与潘新和教授商榷

 

邓木辉

 

 

  2010年第3期《中学语文教学》的“深度关注”刊发了潘新和、郑秉成先生谈“作文教学教什么”的文章:《从失真回归到仿真——写作教学内容辩证》(以下简称《回归》)。《回归》作为2009年度福建省社会科学规划项目研究成果,有些非常新颖的东西。《回归》认为:学生高中毕业,10年左右“写的都是假文章”,老师教一辈子写作,“全是伪写作”,“长期以来的写作教学,实施的不是真写作,而是伪写作,训练的不是真能力,而是伪能力”,因而,“当今写作教学”最突出的问题是“失真”。对“失真”的原因,《回归》“撮要”讲了几点:①不重选题重审题;②不重内视重观察;③不重读者意识而重文章模式;④不重实践文体而重教学文体。这些观点和理由,都给人以耳目一新之感;然而冷静思考,似乎又有“多跨半步”之嫌。有感于此,我也谈谈一己之见,兼与潘新和教授商榷。

 首先必须明确:这里讨论的是“中学生写作”而不是“作家写作”,抑或别的写作,因为不同性质的写作,情况会有所不同。

 一、学生作文应该重选题还是重审题?

 学生作文要不要审题?这本来不是问题,但现在成了问题。“现在”倒不是指《回归》出现之时。几年前,我就看见过一篇《话说“审题”》(《语文教学通讯》2006.10)的文章,谈的是庄子、韩愈、鲁迅、钱钟书等不审题却写出好文章,而现在的学生审了题却写不出好文章;审题是为了教师评卷方便,显示教师高明。其结论是作文要“我手写我心”,率性而作,无需审题。现在的高考总是考材料作文,而材料作文审题要求极高,学生稍不注意就会离题,有的甚至全神贯注也会离题。因此,我呼吁:高考作文要审题,但高考作文命题不要设置过高的审题障碍,莫让学生“猜哑谜”,因为高考作文主要是考查学生的表达能力而不是审题能力(参见拙文《高考作文:莫让学生“猜哑谜”》,《中学语文教学》2009.6)。

 但不能走向极端,说学生作文无需审题。

 首先,学生作文不同于作家、学者的写作。先看作家、学者的写作。一般情况下,作家、学者可以写自己感兴趣的东西,可以用自己喜欢的体裁写自己熟悉的题材。的确,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们首先要解决的是“选题”问题而不是“审题”问题,用自己熟悉的形式写自己熟悉的东西且表达自己想表达的内容,哪还有什么“题”可“审”!但是,也不是说作家与学者写作完全没有审题问题。比如:有政治运动了,有关方面要求作家用老百姓喜闻乐见的形式写点“主旋律”的东西(事实证明这并非杜撰!),这就有个“审题”问题:哪些是老百姓喜闻乐见的形式而自己擅长几种采用哪种?(这不像学生审题时选择文体?)哪些是老百姓“感兴趣”的东西而自己熟悉什么可写什么?(这不像学生审题时选择材料?)哪些是“主旋律”“阴暗面”而自己该写什么不该写什么?(这不像学生审题时要考虑“内容健康”?)再如:杂志主编向潘教授约稿,希望他写一篇谈作文教学的文章,这就有个“审题”问题:谈作文教学还是谈文言文教学(写什么)?对老师谈还是对学生谈(对谁写)?什么角度字数多少风格怎样(怎样写)?……可见,作家、学者的写作并非全无审题问题。再来看学生的写作。一般情况下,学生的写作是按照一定的训练体系进行的,通常完成的是“规定动作”而非“自选动作”,限制性大而自由性小。教材是一个系统,教材中的作文训练有自己的体系。尽管有人批评教材中的作文训练系统性不强,以致作文教学随意性大,但这种声音至少表明,教材中的作文训练有一个系统且希望充实、严密这个系统。大体说来,教材每个学段有每个学段的作文要求及训练内容,每个学期有每个学期的作文要求及训练内容。为使学生发展全面,作文教学一般会根据教材的要求及安排进行。比如:多年的初中教材,初一以写记叙文为主,初二以写说明文为主,初三以写议论文为主;具体在每个学期,又有记叙文、说明文、议论文的一些小类训练(记叙文就有:写人的,记事的;写一个人的,写几个人的;记一件事的,记几件事的……),这就决定了学生作文基本上是限制多于自由,基本上需要审题。如:面对老师布置的作文题,有必要搞清楚“可以写成什么体裁”“可以写些什么内容”“有无字数要求”等问题。虽然这也为了应试,但更主要是为了执行课程标准,落实编辑意图,完成教学任务啊。为尽可能给学生多些自由,多年来,中高考作文都给学生“三自”政策,让学生“自选文体”。但这一导向产生了严重的负作用,如使教学淡化文体训练,以致不少学生作文“四不像”。这已经引起不少老师及专家的警惕和批评。诚然,正如《回归》一文充分引用的那样,很多学者专家是主张学生作文自由进行、无需限制、无需审题的,这也自有其合理性;但教学基本上没给学生“自由”,始终让学生在教材的训练体系内写作。之所以如此,倒不是因为一线教师未听到以上专家的声音,未对他们的理论进行思考,而是因为他们的主张未必完全符合教学实际,比如,学生无需审题的自由作文未必会自觉执行课程标准,未必会自觉落实编辑意图,未必会自觉在教材训练体系内“生成”与进行。况且,教学行为要受“行政化管理”,要贯彻落实教材编者这些专家的编辑意图。

 其次,考试大纲有“符合文体”“符合题意”等要求。显而易见,无论是评估教学情况,认定学业成绩,还是选拨优秀人才,都必须进行考试;无论哪种性质的语文考试,都对考场作文提出“符合题意”“符合文体”等要求;这就有个审题问题,这就决定了考场作文只有“审题”限制而没有“选题”自由;教学质量如何,学生素质怎样,目前为止主要以考试为认定方式,这就决定了作文教学必须重视审题。试想:作文考试取消审题限制,允许“自选”题目,那会怎样?如何给分?如何保证考试的效度信度与公平?在目前为止有审题限制、不准“自选”题目的情况下,尚且有不少老师教给学生“背熟优秀作文,考场巧妙嫁接”的“绝招”,而一旦题目可以“自选”,岂不是背熟一篇就可“优胜”?这岂不是为作文作弊开绿灯?或许,有人会说:这里讨论的是平时作文教学怎么搞而不是考场作文怎样写;那么请问:平时作文不练审题,考场作文何能审题?诚然,为减少限制性而增加自主性,现在的考场作文一般都给学生“三自”政策,允许学生“自定立意、自选文体、自拟题目”;但为保证考试的效度信度与公平,给予学生的自主空间仍十分有限,学生一旦自拟的题目及自定的立意偏离材料内涵,一旦自选的文体不符合文体规范,得分就会很惨甚至只得零分!

 总之一句话,只要是写别人给定的题目,就有一个审题问题,无论是学生还是专家学者。

 学生作文之所以在很大程度上无“选题”自由,还因为学生学习在很大程度上无“自主”空间。现在,无论高一高三,无论严寒酷暑,高中学生几乎都没有双休日,没有寒暑假,每天正课加早晚自习(自习也上正课,“自习”而不“自主”)一共十四五节课,从早上六七点学到晚上十一二点,成天埋头挣扎在指定内容的书海题海之中,何来闲暇“选题”?这就是高中教学的常态!其残酷情况,作为大学教授的潘新和先生,也许未必十分了解。

 那么,学生作文有无“自选”题目、无需审题的情况呢?有的,那就是写日记和随笔,这里暂且忽略日记随笔有时也要配合教学,多少有些限制的情况。

  “审题”“选题”本来不是同一范畴内的一组对立概念,但如果硬要将二者强拉在一起,基于上面的理由,我们只能说,学生作文要重审题而不是重选题,作文教学要重审题而不是重选题,虽然还有更加该重的东西。

 二、学生作文应该重内视还是重观察?

 之前,有著名教授的一篇谈作文教学要“贴近内心”的文章刊发在《语文学习》上,引起了质疑和争鸣。《回归》也持“贴近内心”的观点,认为“教学内容的失真还表现为重观察、轻内视”,否定文章主要是靠观察写出来的,说“语文学习的外延与生活的外延相等”是一句“似是而非的格言”。其支撑的理由是:“人缺少什么也不缺少生活,不贴近什么也不会不贴近生活。……既然人在生活中,还需要去观察、贴近吗?……与其说要观察、贴近生活,不如说更要观察自我、贴近心灵。……人并不缺乏生活,缺乏的是洞悉自我的言语创造的能力,缺乏的是对自我的感受、想象、创造的‘内视’。”这些说法新则新矣,但并不符合实际。诚然,人都“在生活中”,但这并不能保证人一定会贴近生活、熟悉生活,并不意味着人在生活中,不需要去观察、贴近生活。因为人一旦没有观察、贴近、认识生活的自觉,就会对生活“熟视无睹、充耳不闻”;而即便有观察、贴近、认识生活的自觉,也会有能力欠缺的问题。人对生活的观察、贴近、认识、熟悉程度,永远只能接近、不能穷尽,永远“没有最好,只有更好”。因此,人永远需要观察生活、贴近生活、认识生活。正是在这个意义上,“语文学习的外延与生活的外延相等”永远是一句正确的格言。作文写什么?无非是写人对生活的感受与认识,不观察、贴近生活,不熟悉写的对象,如何去写?恐怕无论怎样“想象”“创造”也不可能,且不说“想象”“创造”的能力从哪里来。比如我要写“作文教学教什么”,尽管我“生活在”作文教学的“生活中”,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对“作文教学教什么”的相关问题很熟悉,而现在需要写一篇“作文教学教什么”的文章,怎么办?显然不能靠“贴近内心”去“想象”去“创造”,而只能靠“贴近生活”去观察去思考,留心相关事实,分析相关事例,思考相关事理,尽可能熟悉写的对象,这样,或许能写一点我的理解与认识。在这里,“贴近”的不是独立于“生活”而存在的“内心”,而是独立于“内心”而存在的“生活”——事实、事例、事理等。“内心”所起的作用仅仅是“想不想”写,然而,“想”写的可多啦,但只有“贴近生活”的程度决定“能不能”写,以及在多大程度上“能写”。或许有人会说:“留心”“分析”“思考”“想象”“创造”等,正是心理能力呀,这不正说明“内心”的能力在起作用?然而我要说,这些来自“内心”的能力,其实来自于“贴近生活”而不是来自于“贴近内心”。因为缺乏“生活”或者虽有“生活”而不“贴近”(如熟视无睹)的“内心”,除了有生理能力外,其他如语言、认识等能力一无所有,“狼孩故事”正说明了这一点。物质决定意识、认识来自生活、生活是写作的源泉,这些,正是教科书交给我们的常识啊!虽然不能“尽信书”,但这些恐怕还是该相信的吧。

 如果说,作文在“贴近生活”的同时还需“贴近内心”,关注心灵感受,抒写真情实感,这无疑是正确的;但夸大“贴近内心”的作用,将“贴近内心”与“贴近生活”截然对立,用“贴近内心”否定“贴近生活”,这无疑是“多跨了半步”,显得有些荒谬。“观察生活、贴近生活是语文教师百试不爽的法宝”,这个法宝不能丢,它是作文教学的重中之重,作文教学应该始终重视运用这个法宝,引导学生观察生活、贴近生活。果真如此,作文教学的“失真”问题或许可以解决。

 三、学生作文应该重读者意识还是重文章模式?

 学生作文应该重读者意识还是重文章模式?《回归》认为应该重读者意识,并批评了长期以来作文教学重文章模式导致“失真”的“罪过”:“出于应试的需要,教师最拿手的便是教给学生文章模式,以期照葫芦画瓢……教学只考虑要求学生写出符合文体规范的文章……”其实,“文章模式”与“读者意识”不是同一范畴的两个对立概念,因为,“文章模式”是作文在文体规范方面的要求,属“基础等级”,而“读者意识”是文章在交流发表方面的要求,属“发展等级”。如果把讨论的问题始终紧扣在“学生作文”的范畴内,显而易见,作文教学应该重文章模式,而不是读者意识。首先,学生作文要求熟悉文章模式,符合文体规范。“自选文体”已经使不少学生并不是都能写要求掌握的常见文体(记叙文、说明文、议论文),怎能不“重”?“重”了尚且还有“四不像”呢,不“重”情况岂不更糟?试想:学生作文连起码的文章模式都不符合,又怎能谈得上交流发表所要求的读者意识?这些,始终都是中小学作文教学存在的问题,永远都有“重”的必要;对此,作为大学教授,《回归》的作者也许并非很清楚。因此,教师“教给学生文章模式,以期照葫芦画瓢”以及教学“要求学生写出符合文体规范的文章”没有错,错的只是“出于应试的需要”,只教学生如何多堆砌排比句、比喻句,如何多引用古诗文及名人事例,如何瞎编名人名言,如何巧妙嫁接优秀作文、组装新八股文等急功近利的做法。其次,学生作文鲜有读者,一般还谈不上读者意识。学生作文的读者通常只有自己和老师,充其量还有家长或者几个同学朋友,因为他们的文章一般不能交流发表。将自己对生活的某种理解感悟写清楚就不错,将句子写通顺就不错,符合文体规范就不错,这就是中学生作文的现状!对学生作文没有读者的情况,《回归》作者及所引用的名人也“所见略同”,提出的解决办法是,虚拟“假想的读者”,主张“学生作文练习,尽可以假定以任何人为交流对象,而且必须以各类人为读者对象”,认为“虚拟的读者”可以“较好地解决读者缺失的问题”。我认为,这些“构想”虽不能说全无作用,但恐怕作用有限,因为“假想”毕竟不等于“真实”,“假想的读者”毕竟不是“真实的读者”,偶尔“假想”一下可以,而一直“假想”下去,恐怕难以“可持续发展”。总之,学生作文的实际决定了作文教学“重”的是“文章模式”而不是“读者意识”。

 四、学生作文应该重实践文体还是教学文体?

 《回归》认定,“教学文体实即为‘伪文体’”。“教学文体”与“实践文体”是《回归》使用的两个新术语,初看不知所指为何。看罢《回归》,知道“教学文体”是指被语文教学“体裁限定”的记叙文、说明文、议论文。何为“实践文体”?《回归》没有定义,但将它作为“教学文体”的对立概念加以列举:“在言语实践中并没有哪一种文体叫做记叙文,只有小说、叙事散文、童话、通讯、报告文学、特写、传记等;也没有哪一种文体叫做议论文,只有杂文、随笔、文学评论、短论、社论、政论等。”这里虽然没有对“实践文体”的内涵外延严格定义,不能让人清楚知道何为“实践文体”,但我们还是大体知道“小说、叙事散文、童话、通讯、报告文学、特写、传记等”以及“杂文、随笔、文学评论、短论、社论政论等”属于“实践文体”。这些不甚全面的列举,已经将简单的问题复杂化了。《回归》承认:“教学文体设定的初衷是好的,是想化繁为简,以简驭繁,使学生易于掌握。”诚如《回归》所言,“记叙文、说明文、议论文”这些文体划分及概念使用,的确可以“化繁为简,以简驭繁,使学生易于掌握。”不仅如此,这些以表达方式为依据进行的文体划分及概念使用,有其内在的标准与理据,还是比较科学严谨的吧,难道“小说、叙事散文、童话、通讯、报告文学、特写、传记等”不是主要运用了叙述的表达方式?难道“杂文、随笔、文学评论、短论、社论、政论等”不是主要运用了议论的表达方式?说“记叙、说明、议论、描写、抒情”是5种表达方式,大概还成立吧。既然如此,将“小说、叙事散文、童话、通讯、报告文学、特写、传记等”叫记叙类文章有何不可?将“杂文、随笔、文学评论、短论、社论、政论等”叫议论类文章有何不可?相反,中学生恐怕不甚明白什么“通讯”“特写”、什么“社论”“政论”的精细差别,倘若叫他们写“通讯”而不要写成“特写”,写“社论”而不要写成“政论”,他们肯定“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既然如此,对中学生有必要这样复杂化吗?这些精深繁琐的东西,在大学的象牙塔里可以细分,但在中学的课堂上不宜深究。而且,稍加留意就会发现,目前使用的许多概念都不是精确定义,有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所谓“实践文体”恐怕也是这样)。这样看来,重“化繁为简”的“教学文体”比重“化简为繁”的“实践文体”更合适。

 基于上面的理由,作文教学重审题、重观察、重文章模式、重教学文体没有错,不应动辄用“伪”指称。

 以上讨论了《回归》提出的四组概念,表达了一些作文之“重”。样样“重”,未必“重”,重中之重是“贴近生活”。作文教学,最应该重视的是引导学生“贴近生活”,使他们增加感悟,提高认识,增长见识。感悟深刻了,认识深化了,见识增多了,自然会写好作文。一句话,作文之重在认识。

 

原载《中学语文教学》2010年第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