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语法教学的几点思考

 


    对语法教学的几点思考


 


邓木辉


 


 


   现在,中学语法教学已淡化到近乎取消。之所以如此,是因为不少人认为:汉语语法不符合汉语特点;汉语语法形式由意义决定;汉语语法对培养读写能力作用不大;语文教学低效的根源是强化了语法教学……这些观点,经常见诸各种语文教学刊物。笔者不揣浅陋,也谈谈自己的一些粗浅认识。


 一、汉语语法是否符合汉语特点?


 在教学刊物上,笔者不时看到这样一些说法:汉语语法是从外国引进的,不符合汉语特点,不应该教学。汉语语法体系的建立,或许引进、参照了外语语法的一些东西,但是否可以因此就认定汉语语法不符合汉语特点呢?我看不能。语言学理论告诉我们,一切语言都有一些共性,故汉语语法可以引进、参照外语语法的一些东西,我们不能因为汉语语法引进、参照了外语语法的一些东西就认定汉语语法是外语语法,不符合汉语特点,不该教学。相反,我们认为,可能引进、参照了外语语法某些东西的现代汉语语法体系基本上是符合汉语特点的。汉语是孤立语,缺乏词形变化,其意义主要由词序和虚词决定,故讲究词序的选择和虚词的运用。汉语语法能准确反映这些特点,区别它们的不同用法,如把“学习努力”看作主谓关系、把“努力学习”看作偏正关系,把“我的书”看作偏正关系、把“我和书”看作并列关系。再如:按现代汉语的习惯,一般是先说主语后说谓语,先说修饰语后说中心语,故汉语语法将“我读书”“我的书”等看作规范用法,而将“书读我”“书的我”等看作不规范用法——语言语法一致,语法准确反映了语言。有人举例说:“中国队战胜韩国队”与“中国队战败韩国队”表意一样,“胜”“败”不分,这是汉语语法的缺陷。这应该看作特殊情况,我们不能以偏概全,因此而全盘否定汉语语法。语言学理论告诉我们:任何语言都既有共性也有个性,即都有一般情况与特殊情况,因而任何语言的语法都不能详尽地反映它所抽象概括的一种语言的所有方面。语法,作为人们对语言规律性的认识,也像人们对客观世界其它事物的认识一样,永远只能接近规律而不能穷尽规律。任何一种语法都不是尽善尽美的,然而我们不应该因此对其全盘否定。同样,面对不够完善的汉语语法,我们只应该在继承前人认识的基础上深化认识,不断使之完善,而不能全盘否定。如果我们因为汉语语法引进、参照了外语语法的一些东西而认定它是“老外”,而要将它驱逐出“本土”,那么,好多东西也会遭此“厄运”(如词汇中的借词、意译词),但是,我们能这样做吗?如果我们用虚无主义态度对待汉语语法,认为它来自“外帮”且不够完善不符合汉语特点,那么,现有的很多东西都应摧毁(大学里的《现代汉语》《古代汉语》——古代汉语语法体系在很大程度上参照甚至依照了现代汉语语法体系),那么,我们又如何构建一套“符合实际”的汉语语法体系呢?作为对汉语规律概括总结的一门学科,想必它应该是必不可少的吧!


 二、汉语语法关系是否都由意义决定?


 有人说,外语语法是“法治语法”,形式决定意义,而汉语语法是“人治语法”,意义觉得形式,语法关系因人对语言材料意义的理解不同而不同。的确,有时汉语的一个语言片段离开具体语境,其意义和语法关系是不确定、不唯一的。如“学习材料”,既可看作“在学习材料”,是动宾关系,也可看作“学习的材料”是偏正关系。但应该看到,这是“特殊”情况。一般来说,汉语的一个语言片段,其意义和语法关系,是确定的、唯一的。如“我读书”,其意义是指“我读书”,而不能作其它理解,其语法关系是主谓关系而不能作其它认定。再如:“我的书”与“我和书”,其意义分别指“我的书”与“我和书”,而不能作其它理解,其关系分别是偏正关系与并列关系,而不能作其它认定;而且,因为联系“我”与“书”的虚词不同,其意义和语法关系也不同。像“学习材料”等,它们在具体语境中的意义和语法关系是确定的、唯一的,不存在靠理解意义去推测语法关系的情况,不存在因意义理解不同而语法关系认定不同的“扯皮”现象。有“扯皮”现象的只是少数“特殊”情况。因此,可以说,在绝大多数场合,汉语绝大多数语言片段,其意义和语法关系是确定的、唯一的,这也是汉语语法能反映汉语特点的例证。当然,谁也没有进行过“一般”与“特殊”的用例统计(没有必要),但根据接触用例的总体感觉,仍可以说,“一般”占绝大多数而“特殊”占极少数。因此,一般来说,汉语语法关系不是由意义决定的。


 退一步说,即便汉语语法关系由意义决定,也不能因此认定汉语语法差,不应该教学,因为语法思维与语义思维相辅相成,不可或缺。


 再退一步说,外语也有语言材料离开具体语境而意义和语法关系不确定、不唯一的情况,其语法也不都是“法治语法”。


 总之,不能绝对地说,外语语法都是整齐划一的形式决定意义,汉语语法都是整齐划一的意义决定形式,因而外语语法优,该教该学,汉语语法差,不该教不该学。


        三、汉语语法能否培养语感和读写能力?


        有人认为,汉语语法对培养语感及读写能力没有作用。其“根据”是:没有谁是先学好语法再学习语言的(这里的“语言”相当于语言学中的“言语”,下同),作家不是先学好语法再写出作品的,曹雪芹没学过语法却写出了《红楼梦》……从现象上看,好像是这样,但实质不是这样。是的,没有谁先学好了语法再根据语法规则去学习语言,而是在大量语言材料潜移默化的作用中学到语言的,但不能因此得出“学语法对学语言没有作用”的结论。任何学习都要遵守这样的学习规律:感性——理性——感性。即:先在感性材料中学习,获得感性知识,然后从感性知识去归纳出一些规律性的东西,将感性知识上升为理性知识,然后用理性知识指导学习新知识,指导理解感性材料,从而提高学习质量与效率。比如:在接触大量感性材料中知道了一般没有也不允许有“不桌子”“不教室”之类的说法,有必要在此基础上并在适当的时候归纳出“副词一般不修饰名词”等规律性知识,以便用这样的规律性知识去指导学习运用,规范自己的说话与作文,判断自己及别人用法的正误。在这里,我们看到了学语法对学语言的重要作用。反之,如果不将感性知识上升为理性知识,其学习质量就不是很好,不能用理性知识解决类似问题(不说“不桌子”,保不准会说“不春天”)。再如:学生掌握了“3+22+3这样的感性知识,有必要在适当的时候让他们掌握“a+b=b+a”这样的理性知识,以便他们用这样的理性知识去学习新知识,解决新问题。在这里,学生显然不是先学“a+b=b+a”才去学“3+22+3的,然而,我们能否认学生掌握“a+b=b+a”这样的理性知识对他们学习的必要性和重要性吗?显然不能!事实上,在阅读理解、作文及口语交际中,语法知识起着不可低估的作用。


        有人说:作家并不是先学好语法再进行写作的。这似乎也不错。但稍加分析我们就会发现:作家都是学过语法的!作家之所以是语言高手,就因为他们对语言有与众不同的敏感与悟性,凭他们的敏感与悟性,他们在感性语言的学习中,很好地掌握了语言运用的规则,熟知怎样搭配正确,怎样搭配不当,怎样使用精妙,怎样使用不好……掌握了这样一些东西,不算是学好了语法?或许,他们未必熟知语法的一套名词术语,但因为他们掌握了语言运用的规则,就不能说他们没学过语法。这里有一点需要指出:语法著作是对语言规则的描写与概括,而不是对语言规则的创造与规定,先有语法才有语法著作而不是相反,语法独立于语法著作而存在。这就是有的人虽未学过语法著作(先前还没有语法著作呢)却能学好语法运用好语言的缘故。曹雪芹的情况正是如此。他虽未学过语法专著,但学习并遵守了语言运用规则(这些规则是一种客观存在),故能写出不朽巨著《红楼梦》,很显然,他以及类似的人的情况,不能作为不学语法也能用好语言的论据。试想:曹雪芹如果不熟知不遵守语言运用规则,能写出《红楼梦》?总之,无论什么人,要运用语言就要遵守规则,要遵守规则就要学习规则。谁也不能例外。一个真正不懂语言规则的人,不按语言规则去遣词造句的人,是无论如何不会成为作家的。


        有人这样“推论”:作家既然是语言高手,那他应该是语言学家,而事实上作家不是语言学家,故学习语法无助于运用语言。这样推论是荒谬的。术业有专攻,作家和语言学家各自从事、擅长的领域有所不同。作家之所以是作家,是因为他们在想像、塑造形象等形象思维方面有与众不同的天赋与才能;语言学家之所以是语言学家,是因为他们在抽象概括、推理归纳等抽象思维方面有与众不同的天赋与才能。“诗有别才”,作家和语言学家也各有“别才”啊!因此,试图以作家不是语言学家这样的事实来否认学语法对学语言的作用,这样的思维是不正确的,这样的推论是站不住脚的。


        现在来谈谈语感与语法的关系。何谓语感?《现代汉语词典》解释为:“语感,言语交流中指对词语表达的理解、使用习惯等的反映。”这个解释比较笼统,但它告诉我们:语感就是指对语言片断内容形式的领悟能力。语感具有经验性:人们在接触运用语言材料的过程中,对其内容形式有某种经验性的认识(如,什么样的组合搭配符合规范),然后凭这种经验性的认识去快速感知语言信息,判断用语是否恰当精妙。要领悟要判断,头脑中必须有一个“参照标准”,而语法思维是形成这个“标准”的必要手段。一个养成语法思维习惯、语法功底较好的人,对一个用语的结构特点及是否规范等能很快作出判断,而一般人未必能够这样。比如:对一个有隐性语病的用语,有语法思维习惯的人能很快觉察其语病,而一般人可能反应迟钝甚至浑然不觉;对一个结构复杂的句子,有语法思维习惯的人能自觉地从结构关系入手,抓住要点,对其进行感知领悟,而没有语法思维习惯的人可能对其无从入手。在这里,我们看到了语感对语法的依赖而不是相反。可见,教给学生一些语法知识,对其培养语感是十分必要的。语感比较“玄乎”,但它是指对语言内容和形式的领悟,语句数量无限内容无限而形式有限,故可从形式入手,教给学生语法知识,让学生通过掌握语法规则、培养语法思维习惯去培养语感。而如果不这样,真不知语感又如何培养!


        四、语文教学低效的根源是强化了语法教学?


        有人说:西化是语文教学低效的根源,而西化的突出特点及主要表现是强化了语法教学,把语法列为第一位的语文基础知识,结果,语法知识越学越多,语文水平越来越低。这样的判断是不正确的。小学语文从未进行语法教学,其“低效”的根源显然不是语法教学。在中学语文教学中,语法教学从未取得过“第一位”的地位,无论是《暂拟》体系还是《提要》体系。有几年,初中教了点语法知识,高中未教;而更多的时候,无论是初中高中,语法教学均被淡化到近乎取消。从教材看,历来的语文教材都是以课文为主而不是以语法知识为主;从考试情况看,历年来的中高考语法占分比例极低,这几年,《大纲》或《课程标准》已规定不考语法。这样,学生对语法知识的学习并不是“越来越多”,反倒是越来越少。这样看来,语文教学低效的根源实在不是强化了语法教学,相反,倒有可能是淡化了语法教学,因为学生读写能力的提高是离不开语法教学的。有人说,语法教学使古老的汉语教学真的变为一门科学,这是很有道理的;据此,弱化甚至取消语法教学,应该说是一种倒退。旧语文教学看重的是多读多背,这虽有一些合理因素,但也有不科学的地方,一味的死背会造就书呆子。可以断言,在今天学习科目增加,学生负担过重的情况下,语文教学是不能回头走“私塾”之路的。


 新修订的中学语文教学大纲及《课程标准》,对语法知识要求了解,但明文规定不考语法(事实上,高考语文题又涉及较深的语法知识);在考试指挥棒作用存在的情况下,不知“不考”之规定何以使学生达到“了解”之目的。


 


该文三、四部分刊载于《中学语文教学》20026期“问题之鉴”,并被人大书报资料中的《中学语文教与学》2002年第11期全文转载


 

《对语法教学的几点思考》有1个想法

  1. 指出两点:1、“中国队战败韩国队”这句话中的“败”是使动用法,意为“使……败”。2、“以偏概全”中应是“赅”而不是“概”,《现代汉语词典》第5版第435页可查,这个成语高考也曾考过。[quote][b]以下为邓木辉的回复:[/b]
    欢迎光临,感谢赐教!
    “战败”可看作“使动”;也可不看作“使动”——“战败”即“打败”,而“打败”之“败”不必看作“使动”。
    “以偏概全”是正确用法;如果有“以偏赅全”那是“以偏概全”了。[/quo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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