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现代文阅读客观题的一点思考

 


    对现代文阅读客观题的一点思考


 


邓木辉


 


 


 现在,无论全国卷还是地方卷,每套高考卷都会对考生的现代文阅读能力进行考查,且常用客观题形式。


 现代文阅读客观题通常围绕作者在文章中所介绍的相关理论、所界定的概念内涵、所揭示的前因后果等进行考查,着重考查考生“理解词句的含义”“筛选并整合文中信息”“根据文章内容进行推断和想象”等能力,对思维的深刻性与精确性要求较高。然而,为考查考生对原文信息的精准理解,现代文阅读客观题往往将原文的表达变换说法,特别是在变换虚词上设置陷阱,设题容易文字游戏化,导致答案牵强甚至答案不唯一,不符合常态阅读实际,不能准确考查考生的阅读理解能力,影响考试的信度与效度。


 为便于说明问题,先原生态呈现2011年全国大纲卷的现代文阅读客观题:


阅读下面的文字,完成57


很多人说:什么是意境?意境就是“情”“景”交融。其实这种解释应该是从近代开始的。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所使用的“意境”或“境界”,他的解释就是情景交融。但是在中国传统美学中,情景交融所规定的是“意象”,而不是“意境”。中国传统美学认为艺术的本体就是意象,任何艺术作品都要创造意象,都应该情景交融,而意境则不是任何艺术作品都具有的。意境除了有意象的一般规定性之外,还有自己的特殊规定性,意境的内涵大于意象,意境的外延小于意象。那么意境的特殊规定性是什么呢?唐代刘禹锡有句话:“境生于象外。”“境”是对于在时间和空间上有限的“象”的突破,只有这种象外之“境”才能体现作为宇宙的本体和生命的“道”。


从审美活动的角度看,所谓“意境”,就是超越具体的有限的物象、事件、场景,进入无限的时间和空间,从而对整个人生、历史、宇宙获得一种哲理性的感受和领悟。西方古代艺术家,他们给自己提出任务是要再现一个具体的物象,所以他们,比如古希腊雕塑家追求“美”,就把人体刻画得非常逼真、非常完美。而中国艺术家不是局限于刻画单个的人体或物体,把这个有限的对象刻画得逼真、很完美。相反,他们追求一种“象外之象”“景外之景”。中国园林艺术在审美上的最大特点也是有意境。中国古典园林中的楼、台、亭、阁,它们的审美价值主要不在于这些建筑本身,而是如同王羲之《兰亭集序》所说,在于可使人“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


我们生活的世界是一个有意味的世界。陶渊明有两句诗说得好:“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艺术就是要去寻找、发现、体验生活中的这种意味。有意境的作品和一般的艺术作品在这一点上的区别,就在于它不仅揭示了生活中某一个具体事物或具体事件的意味,而且超越了具体的事物和事件,从一个角度揭示了整个人生的意味。所以,不是任何艺术作品都有意境,也不是任何好的艺术作品都有深远的意境。清代王夫之就比较过杜甫的诗和王维的诗。他认为杜甫诗的特点是“即物深致,无细不章”,有人写诗就怕写不逼真,杜甫则太逼真了。而王维诗则能取之象外,所以他说杜甫是“工”,王维是“妙”。


中国艺术的这种意境,它给人的美感,实际上包含了一种人生感、历史感。康德曾经说过,有一种美的东西,人们接触到它的时候,往往感到一种惆怅。意境就是如此,这是一种最高的美感。当然这不等于说西方艺术没有意境,西方艺术中也有这样的作品,例如俄罗斯民族《伏尔加船夫曲》,它不仅唱出了俄罗斯民族的苦难,而且唱出了人类共同的苦难,所以它引起了全世界听众的共鸣。(摘编自叶朗《说意境》)


    5. 下列关于“意境”和“意象”的表述,不符合原文意思的一项是


    A.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把“意境”的内涵解释为“情景交融”,可见从近代开始人们就把“意境”和“意象”混为一谈了。


    B.中国传统美学认为艺术的本体就是意象,所有艺术作品都要情景交融,创造意象,因而并不是任何艺术作品都能够具有意境的。


    C.所谓“意境的外延小于意象”,意味着有意境的艺术作品跟有意象的艺术作品比较起来,在数量上总是处于劣势。


    D.“道”是宇宙的本体和生命。意象在时间和空间上都十分有限,而意境则是对有限的意象的突破,所以意境能够体现“道”。


    6. 下列理解,不符合原文意思的一项是


    A.西方古代艺术家的旨趣是要在作品中重现世界上的具体物象,所以故希腊雕塑家认为把人体刻画得及其逼真、十分漂亮才是美。


    B.中国古代艺术和西方古代艺术不同,中国艺术家要突破有限的对象,在“象外之象”、“景外之景”的意境中,抒发他们一种哲理性的感受和领悟。


    C.陶渊明的两句诗“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表明他已经认识到身处一个有意味的世界,并且正处在辨析、体验这种意味之中。


    D.俄罗斯民歌《伏尔加船夫曲》之所以能够引起全世界听众的共鸣,是因为它唱出了人们对于社会和人生的深刻体验和感受。


    7. 根据原文内容,下列推断不正确的一项是


    A.中国园林的审美价值,在于让人通过它们感受到更大空间的美,所以浏览者往往能够产生一种对于整个人生或历史的感受和领悟。


    B.从有意境的作品和一般的艺术作品有区别这一点来看,生活中的具体事物或具体事件往往有两种意味,而其中涉及整个人生的意味才是最美的。


    C.王夫之说杜甫是“工”王维是“妙”,他显然是根据中国传统美学来评价杜甫和王维的,如果让西方艺术家来评判,结论可能恰恰相反。


    D.康德所说的“一种惆怅”,表明他作为西方人也感觉到了一种与意象有很大不同的“美的东西”。这种东西其实就是中国人所说的“意境”。


567题的答案,有截然不同的两种版本:新浪、搜狐、网易等权威网络媒体第一时间发布的供考生在线估分的“参考答案”(简称“网络版答案”)为:5.A6.C7.B ;命题者拟定的“参考答案”(简称“命题者答案”)为:5.B6.A7.C


可以断言,如果让不同的高中语文教师甚至不同的高考语文命题专家做同一套高考题,无论是主观题还是客观题,答案还会更加“丰富多彩”。做主观题答案“丰富多彩”,合乎情理,无可厚非;做客观题答案“丰富多彩”,耐人寻味,值得深思,因为严密规范的客观题,答案应该是唯一的,不应该“丰富多彩”(当然,还要以答题者解答正确为前提)。


作为一线教师,笔者对教师批阅讲评高考模拟卷的情况太熟悉不过了。教师批阅讲评高考模拟卷,通常都会尊重命题者所给“参考答案”的权威性,只要它勉强站得住脚,都会以它为给分和讲评的答案标准。对现代文阅读客观题,教师往往用“逆推法”(由“答案”推出“依据”)把它“弄懂”,即先用“参考答案”为思维定向,然后再寻找答案成立的“理由”,然后再把“理由”告知学生。有讲评高考模拟卷经历的老师一定有这样的体验:有时答案牵强或不唯一,老师难以自圆其说,学生听得将信将疑。


大家知道,每年高考卷中的客观题,无论是网络版答案还是命题者答案,最初都只有答案而没有解释。被约稿写试题分析的老师,要绝对地遵从命题者答案的权威性,以所给答案为思维定向,然后寻找答案的依据,写成试题分析即便自己有不同看法,也只好屈从命题者给定的答案。因为此种场合的试题分析具有“发布”性质而不具有“讨论”性质。一般说来,权威网络媒体发布供考生在线估分的答案就是命题者答案;否则,谁敢视高考如儿戏,敢胡乱发布答案让考生在线估分?而今年例外,网络版答案与命题者答案差距很大,仅10个客观题就有5个答案不相同,其中现代文的3个答案完全不同!不信请看:网络答案为,1-5DABDA 6-10CBCDB(参见部分网址:新浪教育网http://shiti.edu.sina.com.cn/paper/39/67/36739/c_s.php;百度高考网http://wenku.baidu.com/view/48cf64ed5ef7ba0d4a733b5b.html;网易教育网http://edu.163.com/special/2011quanguo2yuwen/?pid=9;搜狐教育网http://learning.sohu.com/20110607/n309490069_7.shtml);命题者答案为,1-5DABCB6-10ACCDC。现代文阅读主观题答案不同,合乎情理,无可厚非,不必讨论;而客观题答案不同,耐人寻味,值得深思,因为严密规范的客观题,答案应该是唯一的,不应该“丰富多彩”。当然,答案唯一还要以答题者解答正确为前提,而这么多权威网络媒体答案相同,不至于解答不正确吧。


现代文阅读客观题答案为何不同?两种答案谁对谁错?下边我们看看两种答案的依据与理由:


为网络版答案寻找的依据(第567答案解说均引自邓木辉《全国大纲卷试题分析》,《语文学习》2011年高考增刊)


5题选A的依据:将“意境”的内涵解释为“情景交融”,从而将“意境”与“意象”混为一谈的是近代人王国维,充其量是“很多人”(段首句),并不是“从近代开始”的所有的“人们”,A项说“从近代开始人们就把‘意境’和‘意象’混为一谈”无据,表述错误。


6题选C的依据:C项表述的信息域在第三段,第三段引用陶渊明诗“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是为了说明生活世界有意味,“艺术就是要去寻找、发现、体验生活中的这种意味”,使艺术作品有意境,C项说陶渊明诗“表明他已经认识到身处一个有意味的世界,并且正处在辨析、体验这种意味之中”,对引用诗句的作用理解错误,表述错误。


7题选B的依据:B项只提供两个现成结论“生活中的具体事物或具体事件往往有两种意味”及“其中涉及整个人生的意味才是最美的”,两个结论既无依据也不符合客观事实与逻辑事理,因为文中并未说“生活中的具体事物或具体事件”有两种意味而其中的一种最美,而是说“有意境的作品……不仅揭示了生活中某一个具体事务或具体事件的意味,而且超越了具体的事物和事件,从一个角度揭示了整个人生的意味”。


以上理由不成立?恐怕不能轻易下结论。


为命题者答案寻找的依据(第567答案解说均引自新浪网语文新高考博客。博客地址:http://blog.sina.com.cn/s/blog_5cc149a201017wb9.html


5题选B的依据:“艺术作品都要情景交融,创造意象”和“并不是任何艺术作品都能够具有意境”没有因果关系。


6题选A的依据:文中相关内容是“所以他们,比如古希腊雕塑家追求‘美’,就把人体刻画得非常逼真、非常完美。”非常完美不等于十分漂亮,而是与具体物象几乎完全吻合。


7题选C的依据:显然不能反过来推断“杜甫是‘妙’王维是‘工’,因为按西方艺术家的观点,王维的诗并不“逼真”。


以上理由不成立?恐怕也不能轻易下结论。


我认为,两个版本的答案不能轻易否定,主要原因是试题不严密,答案不唯一,设题文字游戏化。比如第5题,将原文“中国传统美学认为艺术的本体就是意象,任何艺术作品都要创造意象,都应该情景交融意境则不是任何艺术作品都具有的变为B项的中国传统美学认为艺术的本体就是意象,所有艺术作品都要情景交融创造意向因而并不是任何艺术作品都能够具有意境的”,变换了某些语序,变换了某些词语,添加了某些词语,用这样的办法来设置陷阱,迷惑考生,近乎文字游戏。当然,将原文的“而”变为“因而”,强加了因果,变换了关系,意思有变化,选B有理由。但也不能否定选A的理由啊,可见答案不唯一。再如第6题,将原文的“非常逼真、非常完美”变为A项的“及其逼真、十分漂亮”,暗设“漂亮”不等于“完美”的陷阱,也近乎文字游戏。当然,从应该具备的文学欣赏理论看,“漂亮”不等于“完美”,比如阿Q的形象不“漂亮”,而他却是文学典型中的一个“完美”形象,选A的理由能成立。但也不能排斥选C啊,可见答案不唯一。再如第7题,C项说王夫之认为杜甫的诗“工”,王维的诗“妙”,如果让西方艺术家来评判,结论可能恰恰相反。“相反”暗设了陷阱,也近乎文字游戏,不是指“杜甫诗高于王维诗”,而是指“王维诗‘工’杜甫诗‘妙’”。的确,按西方艺术家的理论,不能推出“王维诗‘工’”的结论,第7题可以选C。然而也不能否定可以选B啊,可见答案不唯一。


这种文字游戏化的设题不仅容易顾此失彼,导致试题不严密、答案不唯一,而且不符合常态阅读实际,不能有效地考查考生的阅读理解能力。从考纲要求看,阅读应关注阅读材料的主要信息。比如阅读叶朗的《说意境》,应主要关注“意境”“意象”的相关理论,关注我国古代近代对“意境”“意象”的不同理解,关注东西方不同的审美追求等。然而文字游戏化的现代文阅读客观题设题,不是考查考生对主要信息的把握,而是考查考生对细枝末节的关注。比如第5题B项涉及的相关理论,考生关注的是中国传统美学关于“意境”“意象”的相关理论,而对“而”与“因而”无关材料主要信息的东西比较忽略,然而试题在这里设置陷阱,将原文的“而”变为“因而”,让考生一不小心就掉进陷阱。再如第6题B项涉及的相关理论,考生关注的是东西方不同的审美追求,而对无关材料主要信息的“漂亮”与“完美”的区别没有关注——更主要的是欠缺相关知识——然而试题在这里设置陷阱,让考生一不小心就掉进陷阱。试想:在有限的阅读时间里,普遍欠缺专业文学欣赏理论修养的考生谁又能注意到“漂亮”与“完美”的区别?甚至可以说,用这样的文字游戏题考专攻文学欣赏理论的硕士博士,他们也未必能在高考考场的特定情景中正确作答!再如第7题C项,常态阅读关注的重点是:王夫之认为杜甫的诗“工”(欠缺“意境”),王维的诗“妙”(具有“意境”),“妙”的档次高于“工”,王维诗高于杜甫诗(原文有“意境”高于“意象”的意旨);而西方艺术家认为“工”比“妙”好,如果让他们来评价杜甫与王维的诗歌,可能会作出杜甫诗高于王维诗的评价(因为他们以“工”为美),“相反”即指“杜甫诗高于王维诗”。然而,C项的“如果让西方艺术家来评判,结论可能恰恰相反”,暗设了陷阱,“相反”不是指“杜甫诗高于王维诗”,而是指“王维诗‘工’杜甫诗‘妙’”。这样设置陷阱,有几个不掉进去的?


以上的讨论表明:今年全国大纲卷现代文阅读客观题试题不严密、答案不唯一,而导致试题不严密、答案不唯一的主要原因是设题文字游戏化。


按理说,现代文阅读客观题的答案应该是标准答案,具有唯一性。然而,由于设题文字游戏化,往往顾此失彼,稍不注意就会导致试题不严密答案不唯一。设题文字游戏化,不仅容易导致试题不严密答案不唯一,而且不符合常态阅读实际,不能准确考查考生的阅读理解能力,影响考试的信度效度。因此,高考卷中的现代文阅读客观题可能是最需要改革甚至去除的。


 

《对现代文阅读客观题的一点思考》有2个想法

  1. 一方面,不少高考题的确有问题,玩文字游戏,缺乏必要的区分度;另一方面,我们的研究还要深入,不可否认有的语文教师做题技能有待提高。
    这类题,北京、上海卷都改为主客观结合了。相信情况会慢慢好转。
    问邓老师国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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